福爾摩沙的海洋史:從長濱文化到近代東亞海權
台灣玉、澎湖、漢本遺址與世界航道上的台灣 © 2026 Falian Wanlin. All rights reserved. 原創內容,歡迎引用但請標註來源與作者,禁止未經授權完整複製與商用。 台灣不是一座被海隔絕的島。相反地,海很早就是台灣走向世界的道路。 很多人談台灣史,習慣從近代政權、殖民統治,或所謂「四百年歷史」開始說起。可是,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推,就會發現台灣並不是一座安靜等待外人抵達的島。 在更早的史前時代,這座島已經透過海岸、河口、島鏈、海流、漁撈生活與物質交換,逐漸進入一套更大的海洋世界。 大海,對某些人來說是阻隔;但對生活在海岸、河口與島嶼附近的人群來說,大海也可能是道路。 台灣的位置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海洋性。東部面向太平洋與黑潮,西部隔著台灣海峽連向中國東南沿海,南方可經巴士海峽、巴丹群島與呂宋進入島嶼東南亞,東北方則面向與那國、琉球與日本西南諸島。這樣的位置,使台灣成為一個向多個方向展開的海洋節點。 一、從長濱文化開始的海岸世界 長濱文化把台灣海洋史的時間軸,推向更深的史前世界。 台東東海岸的八仙洞,是長濱文化的重要遺址之一。八仙洞位於台東縣長濱鄉面海峭壁上,出土長濱文化遺存,以礫石器為大宗,也有骨器與獸骨、魚骨殘骸。其年代可上推至距今約三萬年前左右,並被列為國定考古遺址。[1] 洞穴、岩岸、山地與海洋在這裡交會,構成早期人群生活、採集、狩獵與移動的環境。在這個階段,台灣與海的關係還不是港口、商船或跨國貿易的問題,而是海岸環境如何支撐早期人群生活的問題。 早在歐洲人把這座島稱為 Formosa 以前,台灣東岸就已經有面向海洋生活的人群足跡。 因此,福爾摩沙的海洋史,可以從長濱文化說起。不是因為那裡已經出現後世意義上的航海制度,而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:台灣與海的關係,遠比近代海圖更早。 二、東岸與西岸:兩種不同的海上路徑 台灣的東岸與西岸,展開的是兩種不同的海洋世界。 東岸山脈逼近海岸,平原狹窄,河流短急,面向的是太平洋、黑潮與島鏈世界。這條海路更容易連到花蓮、台東、宜蘭南澳、綠島、蘭嶼、巴丹群島、呂宋,也可以往東北方向看向與那國、琉球與日本西南諸島。 它不是一條單純的平原貿易路,而是一條山海貼近、島嶼相望、面向太平洋的海上路徑。 近年關於台灣到與那國之間的實驗航行與數值模擬研究,也讓台灣東北方向的海域重新受到注意。2025 年刊於 Science Advances 的兩項相關研究,分別從實驗考古與數值模擬角度,測試舊石器時代人群跨越台灣與與那國之間海域的可能性。[2] 這類研究的重點,不在於證明後世意義上的商業貿易,而在於提醒我們:台灣東北方的海域,不一定只是隔絕,也可能是早期人群跨海移動的重要問題。 西岸則是另一種航海圖。 西部平原較寬,河口、沙洲、潟湖與淺海環境較多,隔著台灣海峽面向中國東南沿海。澎湖又位在海峽之中,成為往來、停靠、補給與轉運的重要節點。 台灣的海上路徑,本來就是多方向展開的。一邊是太平洋、黑潮與島鏈,一邊是台灣海峽、澎湖、河口與東亞沿海。東岸與西岸的差異,正是台灣海洋史不能寫成單線敘事的原因。 三、南端與巴士海峽:通往島嶼東南亞的門口 台灣南端也是這張海洋圖中不可省略的位置。 恆春半島面向巴士海峽,南方連向巴丹群島與呂宋,是台灣通往島嶼東南亞的重要方向。這條海路與東岸的太平洋路線、西岸的台灣海峽路線不同,它更接近南島世界、漂流事件、島鏈移動與近代國家權力交會的地帶。 從地理上看,台灣南端不是島嶼的盡頭,而是另一條海路的起點。往南,是巴士海峽、巴丹群島、呂宋與島嶼東南亞;往東,是太平洋與黑潮;往西,則可接回台灣海峽與南中國海北緣。 後來的牡丹社事件之所以發生在台灣南部,也不是偶然。船難、漂流、琉球、八重山、巴士海峽、排灣族社群、清朝治理與明治日本的對外行動,都在這個南端海域交會。 從史前島鏈移動到近代海權政治,台灣南端一直是理解台灣海洋史不可省略的位置。 四、澎湖:台灣海峽中的中繼點 澎湖位在台灣海峽之中,不只是離島,也是一組島嶼構成的海上節點。它面向台灣西岸,也面向中國東南沿海。從地理位置來看,澎湖讓台灣海峽不只是一片水域,而是一條有停靠、有補給、有轉運、有軍事意義的海上通道。 在後來的歷史中,無論是荷蘭人試圖占據澎湖,清代海防對澎湖的重視,法國遠東艦隊在清法戰爭期間攻占澎湖,或近代海權勢力對台灣海峽的關注,都說明澎湖在台灣海洋史中不能只被當成附屬島嶼。 澎湖是台灣海峽航路中的關鍵中繼點。 五、台灣海峽與中國東南沿海:西岸航道的另一端 台灣西岸的海洋世界,需要同時放入台灣本島、澎湖與中國東南沿海來理解。 福建、廣東一帶長期存在漁撈、海商、移民、走私、港口貿易與政權管制。台灣海峽不是單純的分隔線,而是一片有人往返、物資流動、軍事防衛與海上風險並存的水域。 對台灣西岸而言,福建沿海尤其重要。泉州、漳州、廈門、福州等地,長期是中國東南沿海移民、商人、漁民與船隻活動的重要區域。許多渡台者、海商與物資,都透過這片海域進入台灣。[18] 因此,台灣西岸的歷史,不能只寫成島內發展,也不能只寫成外國船隊抵達。它還是一段長期連接福建、廣東、澎湖與台灣西部平原的海峽史。 後來的明清海禁、海商活動、鄭氏政權、移民渡台、清代海防與十九世紀開港通商,都可以放在這條西岸海路中理解。 六、最早熟悉海路的人,不一定是商人 如果要談史前航道,就不能只談後來的商人、船隊與殖民勢力。更早熟悉海的人,往往是沿海漁撈人群、採貝者、島嶼居民與長期在海岸生活的人。 他們每天面對潮汐、魚群、礁岩、沙洲、風向、海流與可停靠的海灣。他們知道哪裡可以下水,哪裡容易遇到暗礁,哪個季節魚群靠近,哪一段海岸適合停靠,哪座島可以作為方向標誌。 這些知識不一定被寫成文字,卻可能在日常生活、捕魚、採貝、沿岸移動、婚姻往來、小規模交換與世代經驗中累積下來。 … Read more